Image: Pilgrim bottle, AD 1241-42, The British Museum

當時家裡一共就六本書。一本聖經,兩本關於聖經的書。我的母親天生是一名手冊愛好者,很清楚印刷品可以激起的騷動與爭議。我們家不僅信仰虔誠,我的母親並且鐵了心不使我受丁點世俗影響。

我問她:「我們為什麼不能有別的書呢?」她說:「書的麻煩在,你要嘛還不知道它在講些什麼,要嘛你知道了,但也來不及了。」

我心想:「來不及怎樣?」

我開始偷看別的書。不然呢?每翻一頁我就想著:這次會來不及嗎?那將永久改變我的最後一飲,像愛麗絲的瓶子,像變身博士的無窮藥水,像那封印住崔斯坦與伊索德的奇漿妙液。

在神話、傳說、童話故事與所有其它由此基礎而來的故事中,大小和形狀只是大概,還時常變化著。心也是如此,讓愛人可以瞬間變仇敵,或討厭鬼變得鍾愛起來。看看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吧,帕克的眼淚可是將拉桑德從一名機會主義的好色之徒化為深情款款的丈夫呢。莎翁神奇魔水的作用不在改變慾望的客體本身——那些女人使終如初——而是讓男人不得不對她們另眼相看。

同樣在仲夏夜之夢裡,蒂塔妮亞短暫地愛上了那名頂著驢頭的傻子——此乃變身水的惡作劇,但同時也是對現實的追問:我們看到的是我們自以為看到的嗎?我們是否如自己所相信的那樣在愛?

長大是件困難事。奇的是,即使身體不再長大了,我們在情感上仍然長個不停,不是膨脹就是縮小,因為我們有些部份會發展,有些部分卻應該要任其消失。一成不變永遠行不通,只會讓我們與世界扞格不入。

我曾經憤怒到怒氣擠滿了整間屋子,也曾經無助到得像姆指湯姆那樣躲在椅子下免得被踩到。

還記得辛巴達(註一)怎麼去哄騙精靈的嗎?他打開瓶子釋放了一尊三百呎高的精靈,精靈卻想置可憐的小辛於死地。於是他挑動精靈的虛容心,賭說精靈絕對無法再把自己弄回瓶子裡。等精靈真的回到瓶子裡去了,辛巴達馬上塞住瓶子好讓精靈去學些教養。

是榮格,而不是佛洛依德,喜歡對我們訴說關於人性的童話。有時候,或常常吧,我們體內有些部份既不安定又太過強大,不是盛怒地想殺死大家就是威脅著要毀滅世界。我們是無法和那強大又震怒的自已談判的,除非先教會它一些禮貌——意即讓它先回到瓶子裡好教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這並不是要我們去壓抑自己,而是去尋覓一件容器。在臨床上,心理治療師所扮演的角色即是容器,好裝進我們那些不可告人的——或許是太驚駭,或許是太不聽話而將我們的生活大肆破壞——的念頭。

童話告誡我們說,這世上並沒有所謂的標準大小尺寸,那隻是工業生活的幻覺,一種為難著農夫的幻覺,逼迫他們去提供製式化的蔬菜給超市。不是的,尺寸總是且注定會改變的。

那些個眾神從高高在上幻化為人形的故事,同時也是反對以貌取人的故事,因為事物的本質並不等同乍看之下的表象。

我覺得能夠找到自己在世界中合適的大小尺寸,同時知道自己和該世界都不必然一成不變,是學習怎樣活下去的一道珍貴的線索。

溫太太對她自己的世界而言太過龐大了。她陰鬱地俯下身來,尷尬地將自己屈居於下層的矮架上。三不五時,她體內那足足有三百呎高的巨人就會爆發出來俯視我們一下。然後,因為那爆發既無用又多餘,徒生破壞——至少看起來是如此——所以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縮回去,垂頭喪氣地。

我身材矮小,所以我喜歡小傢伙或衰鬼的故事,但這些故事對於大與小的寓意並不很明顯。像是,看看傑克與碗豆吧,那基本上是在講一個又醜又笨的巨人和一個聰明快腿的小子傑克。好,但其中不穩定的元素是碗豆,它從一顆小豆子長成像樹一樣的大傢伙讓傑克爬上城堡。這道連接著兩個世界的橋真是出人意料呀。之後當巨人追著傑克也想爬下來,我們就得趕快去斬斷碗豆。對我來說這則故事就像是對快樂 ——或所謂的人生 ——的追求,充滿了驚奇短暫的元素,我們去了原本到不了的地方,有所收獲,但我們不能待下來,因為那裡並非我們的世界,我們也不該讓那個世界壓垮這個我們可以居住的。碗豆莖勢必得斬斷,然而,另個世界的巨大財富卻是可以帶進我們的世界裡來,好比像傑克順手牽來的唱歌豎琴和金母雞。我們無論「贏」來什麼,它們自己會變化成適合我們的大小和型態(註二),就像迷你公主與青蛙王子都欣然接受那層真實 ——那層對他們往後的人生乃為必要的形態;對我們亦然。

大小的的確確是重要的。


註一:或阿拉丁?

註二:像不像孫悟空那隨心所欲、變幻大小的金箍棒?又像不像孫悟空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法力呢?

原文出自The Daily Beast; Jeanette Winterson: Why Be Happy When You Could Be Norm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