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Silvian Coconeanu, 2016

在我十六歲時,母親想永遠逐我出家門,因為我打破了一項鐵律,那比書的禁令還重大的。那道鐵律不僅僅是不能有性行為,而且絕對不能和同性有性行為。

我怕極了,悶悶不樂。

我還記得那時上圖書館取推理小說,其中一本母親預約的書叫《大教堂謀殺案》,作者是T.S.艾略特。她原先以為那是一本關於卑鄙僧侶的血腥故事——她喜歡任何讓大主教顏面無光的事。

那本書在我看來卻有點太單薄了——推理小說可通常是很厚的——所以我看了一下,發現裡頭寫的是韻文。這下可不妙。我從沒聽過這個叫 T. S. 艾略特的,以為他和喬.艾略特有什麼親戚關係,但圖書館館員告訴我說,T. S. 是一名美國詩人,在英格蘭住了將近一輩子,逝世於1964年,還得過諾貝爾文學獎。

我不曾讀過詩,因為我原本的打算是將散文體的英國文學從 A 到 Z 看完。

但這本不大一樣。

我讀了:

此時歸此時
但知道彼時
將刺穿你以突來的哀樂

This is one moment,
But know that another
Shall pierce you with a sudden painful joy.

我哭了。

這既陌生而又美麗的作品讓事情在那天一下子變得可以忍受——我指的是另一遭的家庭失敗。頭一遭並不是我的錯,雖然所有被領養的孩子都會責怪自己,但這一遭可絕對是我的錯了。(註)

那時候我對性與性別的認同很是困惑,對那直接而實際的吃住問題也心生煩惱,而且我的入學考試怎麼辦呢?

沒人幫我,T. S. 艾略特卻幫了我。

所以每當有人說詩是奢侈品,或可有可無,或僅僅屬於受教育的中產階級,或學校不應該教因為根本不相干,或任何關於詩本身以及它在我們生活中所占的份量不足云云,我總會懷疑,覺得那些人大概是活得一帆風順吧。艱難的人生需要艱難的語言來表述,而那正是詩的價值。那正是文學賜予我們的——強大到可以表述人生的語言。

文學不是藏身之所;文學是發現之所。

從很多方面來看,是時候我該離開了。這些書戰勝了我,而我的母親戰勝了這些書。

過去以來,我每逢週六在市場工作,並在週四和週五的放學後從事裝箱作業。我用賺來的錢買書,再偷偷將書帶回家、藏在床墊下。

任何一位有張標準尺寸的單人床,並收藏著標準尺寸的平裝書的人,就會知道床墊能夠以每層 72 本書的容量來藏書。日漸我的床明顯高起,就像公主與碗豆,所以很快地,我就睡得離天花板而非地板較近了。

我母親生性多疑,但即使她的個性不是那樣,她的女兒「日日高升」也是明擺著的。

有天半夜她進來我房間,看見有本平裝書的一角自床墊突出來。她將那本書拔出來、以手電筒檢視。運氣真不好,那本書是勞倫斯的《戀愛中的女人》。

溫太太知道勞倫斯這個人信奉撒旦而且還是個情色小說家,就一把將書扔出窗外。她開始強搜亂檢,一本接一本地將書丟到窗外的院子裡,把還在睡夢中的我翻來覆去。我醒來後搶著書想將它們藏起來,而狗兒叨著幾本書跑了,老爸則穿著睡衣無助地站在一旁。

她丟完書後,拾起我們用來暖和房間的小石蠟爐,走進院子裡,把石蠟淋在書上,接著放了把火。

我眼睜睜地看那些書吞噬在烈焰當中。至今我仍舊記得當時的感受:那是多麼溫暖、又多麼明亮啊,在那凍極了的哀傷陰鬱的元月晚上。書對我而言總是那麼地溫暖明亮。

原本我將全部的書包上書套,因為它們太珍貴了。如今都沒了。

隔天早上,零星的殘頁散落在整個院巷。那些是燒毀的書的碎片。我拾起了一些殘骸。

也許那就是為什麼我今天會這樣寫作——收集殘骸,不確定裡頭是否有連貫的敘事存在。艾略特說過什麼呢?

這些碎片支撐著我不走向毀滅 …

These fragments have I shored against my ruin …

後來我沉寂了好一陣子,但已明白了某件意義重大的事:身外之物隨時可以被剝奪,唯有存於體內的才得以安然無恙。

我開始背書。我們早就在背冗長的聖經經文,而擁有口述傳統的人似乎比依賴文字的人有更好的記憶力。

過去訊息的傳遞曾經還沒淪為一項行政措施,而是一種藝術形態。早期的詩作是給人記念和回憶的,是代代相傳的,可以是有關征戰勝利或部落生活。沒錯,奧德賽和貝奧武夫都是詩,但具備實用性啊。如果沒辦法將詩寫下來,你要怎麼傳承詩呢?靠記憶,靠背誦。

詩的韻律和形象讓它比散文好記憶與誦讀,但我也需要散文,所以我自己做了一個濃縮版本的十九世紀小說選,給自己當護身符,而不去理會書中的情節。

我體內於是有了一行行的文字——那成串指引我的明燈。我於是有了語言。

小說和詩篇是進補,是藥石,專門用來醫治現實對想像力的剝奪。

我曾經痛徹心腑,很重要的我的一部份因而毀去了——那是現實,也是我真實的人生。但真實還有另外一面,即我有可能成為誰,以及我能如何去感受。只要我能把這些事以文字、影像及故事表述出來,我就不會落到茫然四顧。

過去有痛苦,有喜樂,有艾略特所描述的痛苦喜樂。我第一個想到的哀樂是爬上我們家前頭的那座小丘。那延伸開來的冗長街道底下有一座小鎮,之上有一座小丘。那條石頭街道,那條筆直地連接到底層工廠的街道。

我四處打量,那裡不像在鏡子當中或世界上,而是我並不想待卻身處的地方。書沒有了,但它們僅僅是物件,其中的東西可不會輕易被毀滅。既然它們已經與我合而為一,我們就要一起離開了。

站在一旁看著那成堆悶燒的紙類,餘溫一直暖到隔天的寒冷早晨,我明白了,有些事是我還能去做的。

「去它的,」我心想,「我可以自己寫。」


 

註:第一遭指的是被生母拋棄,嬰兒時即被棄在他人家門口。儘管孤兒都會怪自己,但那並不是她的錯。第二遭即交了女朋友。

原文出自The Daily Beast; Jeanette Winterson: Why Be Happy When You Could Be Norm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