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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中的史湘雲,其結局眾說紛云,且看獨具隻眼的張愛玲在〈四詳〉中怎麼說。

第三十一回有《因麒麟伏白首雙星》回目,讓許多支持寶玉湘雲百首偕老的人引以為據,這是因為衛若蘭射圃的文字已經丟失了之故(見批語「惜衛若蘭射圃文字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不然根據張愛玲的說法,衛若蘭才是「白首雙星」的謎底。

作者起初讓史湘雲出場的早,不像今日所見是在第二十回。湘雲在撿到麒麟後曾遭襲人取笑說:「你還記得十年前咱們在西邊暖閣住著,晚上你同我說的話兒﹖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麼又害臊了﹖」這會子她十二三歲,十年前似乎還太小,說不出要和襲人同嫁一人的話,可見早本的年齡設定偏大,而湘雲可能原較黛玉年長,才會在寶釵十五歲生日宴上脫口而出小旦「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在調降了她的年紀後此處沒改到。湘雲很小時就住過賈府,黛玉卻直到七歲才來,是以性情豪邁的湘雲總是隱約對黛玉含有酸意。她早回的出場已讓作者刪去,而在太虛幻境中的曲文不合「伏白首」回目的文意,是因為此回目先有,後來安排她入薄命司、添寫早寡的曲文時,沒回頭修改此回目。

最早期的紅樓夢還可能是怎樣的呢?張愛玲猜測原本的家譜較簡,只有賈政一房(所以才住著上房),寧府連影子也沒,也並沒有抄家,因為太觸動作者的傷心往事了。但後來格局愈寫愈大,終演變成我們今日看到的樣子。

加進寧府是將《風月寶鑑》併入的時候,第五回的太虛幻境和曲文也在此時寫就。全書中有多處預言,如第二十二回《制燈謎賈政悲讖語》,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都寫得遠較第五回早,是以預言有些重複,儘管不知是作者還是批者有留下提醒,交待要再修補,最終卻還是沒來的及寫。

惜春的身世,是寧府構想於後的一個憑據。在第五十五回,鳳姐和平兒談起往後姑娘和少爺嫁娶的花費,有說到:「二姑娘……亦且不是這屋裏(賈政)的人。四姑娘小呢。」但惜春如依我們今日所見,是賈珍之妹,也不是榮府的人呀?這是因為惜春原本設定為賈政幼女,而加寫的迎春是賈赦和前妻所生,和寧府一起創作於後,才有我們今日看見的架構。有了寧府,才將惜春改為賈珍之妹,往後也才有了「家事消亡首罪寧」曲文。

作者原本無意寫抄家,但寫到最後,終於還是為了大觀園的寥落而改寫,於是有了〈三詳〉中提到的始於一七五四年的大改動。

在往後遺失的手稿當中,著名的有畸笏在批語中屢次提及的「獄神廟回」,那是怎麼回事呢?

作者在晚期回頭改寫第二十七回的寶釵撲蝶,將故事過渡到小紅(林紅玉)的支線上。原本這段文字只是單純用寶釵撲蝶來抗衡黛玉葬花,並無小紅等事,是以早期明義的「題紅樓夢」詩中,對此段的描寫和今本不同。在一七六零年,作者細筆描繪了小紅,並創作出賈芸,讓他們戀愛,使得起先欣賞小紅與賈芸的脂硯齋對這兩個角色的評價一落千丈,但隨即他不久人逝,因此沒看到小紅在獄神廟中再次登場。

寶玉初遇小紅:

寶玉看了,便笑問道:「你也是我這屋裡的人麽?」那丫頭道:「是的。」寶玉道:「既是這屋裡的,我怎麼不認得?」那丫頭聽說,便冷笑了一聲道:「認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個。從來我又不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的事一點兒不作,那裡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麼不作那眼見的事?」那丫頭道: 「這話我也難說。」

我們知道因犯了玉諱而被改名的小紅,本名林紅玉,是管家林之孝之女,卻不知道作者為何要給小紅安排這個身份。她比寶玉等人還早來怡紅院,並不是寶玉原先即有的丫頭,被排擠可以想見,但如果是林之孝的女兒就又不同了,因為管家在書中是相當有地位的。為此不知道有多少評論家議論不休,而張愛玲認為將小紅由原本的一文不名改成林之孝之女,只是作者的隨筆,好讓小紅對鳳姐說:「我媽是奶奶的女兒,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兒。」觸機用句俏皮話來點出當時時人趨炎附勢的荒謬,也以林氏夫婦的一板一眼來襯托小紅的靈巧。

小紅:「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乾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由不得眼睛紅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卻是。昨兒寶玉還說,明兒怎麼樣收拾房子,怎麼樣做衣裳,倒像有幾百年的熬煎。」

這個曾因倒茶而讓寶玉上了心,卻又讓寶玉無情給了鳳姐的小紅,他日相遇,兩人會來一場什麼樣的對話呢?這是作者千里埋下的伏線。作者回頭讓鳳姐在第二十七回將小紅從寶玉屋裡調走,對此一調動,頭腦清楚的小紅其實是情願的,她說:「跟著奶奶,我們也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畸笏在此有批語:「且系本心本意,『獄神廟』回內方見。」當是指他倆再次相見時,寶玉對其提到往事,但小紅認為去鳳姐處本是她心甘情願,當年寶玉雖然沒用她,但也沒虧欠了她。

鳳姐:「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紅玉,我合你說說,要叫了來使喚,總也沒說,今兒見你才想起來。」寶玉道:「我屋裡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麼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著便要走。

在寶玉無論有心無心的授意下離開的丫頭,還有茜雪。第十九回李嬤嬤吃了留給襲人的酥酪,提到「上次為茶攆茜雪的事」。但根據批語,這是「屈殺寶玉」的傳言,只是茜雪於潑茶事件後即求去, 時間點讓此傳言彷彿確鑿了。然而即使茜雪可能是主動求去,這樣的離去,寶玉卻不可能無愧。作者安排他在曹府遭逢鉅變後於一暫時棲身之所重逢、受惠於這兩位女子,命意很深呀,可惜這一段大文字,隨著獄神廟正文的不知所蹤,我們只能遙想了。

張愛玲在此之餘,另提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小紅嫁給賈芸了嗎?

小紅與賈芸的戀愛故事在前,成為林之孝女在後,所以這個改動對他們跨身份戀愛的結果未能帶來什麼補益的影響,且小紅後來既然在鳳姐這個不寬容的人底下做事,如此的私相授受,沒受罰已算好,不可能還被成全了。但他倆的故事是否就此完結了呢?也許就在獄神廟和仗義探庵後,分隔了數十回的兩人終於又走到了一處,成了紅樓夢裡罕見的成雙好結局。

賈芸在八十回後「仗義探庵」,這段文字可能和獄神廟同寫於一七六零至六二年間,是作者晚期的手稿。他探的是誰呢?張愛玲認為理當是探那位在賈府出事後出了家、在外「拋頭露面」(射第二十二回的燈謎)的四小姐惜春(1)。之後,作者在一七六二年刪了「天香樓」一節,補寫第十、十二回的秦氏的病,並於是年冬亡故。

以下是下落不明的回合:

  1. 寫於一七六零年初葉的「五六稿」,於內簡約敘及抄家,以及茜雪紅玉的獄神廟回、賈芸探庵、〈花襲人有始有終〉(以及衛若蘭射圃)等三四回。另有最末回「懸崖撒手」,內含情榜(2)。故共六七回。
  2. 自八十一回起數回,乃定稿。
  3. 自八十幾至九十幾回,榮府獲罪敗落但沒有抄家,眾人仍住府中,與「五六稿」不連貫。其中有〈薛寶釵藉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一回。

其中第二、三件原有收在百回的紅樓夢裡,一七六八年尚在,而今已沒。


(1):關於惜春的孤介,我曾看見一說法,說是她從小聽知寧府種種不堪之事,包括秦可卿的真正死因,才逐日養成的性格。此論點並非毫無道理啊,從第七十四回末,尤氏和惜春在大觀園抄檢的隔日有段令人難忘的對話,往下作者並讓我們透過尤氏的視角直接深入寧府。

(2):在全書第一回,賈雨村於中秋夜詠詩一首,底下有批語云:「用中秋詩起,用中秋詩收。」是否收尾的中秋詩仍是賈雨村所作呢?張愛玲認為大有可能。嘗有批語云賈雨村「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卻不識得既證之後。」此處的「證」即「青埂峰證了情緣」,顯然全書歸結在賈雨村身上。他無意之間來到青埂峰下,遇見刻著全部《石頭記》的大石,知道了原由,卻並不欣賞情榜上的考語,即「不識得既證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