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源:《戴敦邦新繪全本紅樓夢》/ 上海古籍出版社

張愛玲的《紅樓夢魘》不好讀,她也很自知。那好幾詳的版本比較說是雜亂無章也不為過。張愛玲不願整理,後來也沒人理會,使得許多原本想讀的人興沖沖拿起書來,翻了幾頁卻畏懼了,放棄了不讀(我也曾經是這樣),實在很可惜啊。是以我就來稍微整理一下。

在 〈序〉 裡,張愛玲提到紅樓夢作者「何止十年間增刪五次?」她認為作者放進了整個成年的生命,並且在這漫長的改寫過程中是不斷成長的,「有時我覺得是天才的橫剖面。」接下來是關鍵,也是張愛玲數詳紅樓夢的大原則:「(紅樓夢)改寫二十多年之久,為了省抄工,不見得每次大改幾處就從頭重抄一份。當然是盡量利用手頭現有的抄本。而不同時期的早本已經傳了出去,書主跟著改,也不見得每次又都從頭重抄一份。所以各本內容新舊不一,不能因某回某處年代早晚判斷各本的早晚。」也就是說,張愛玲認為至少有好幾份不同年代的抄本都是「原本」,都出於作者本人的思想,是作者二十多年來改寫的軌跡。

她除了比較各個抄本之間字句的差異、想排出先後,另外還說:「單憑作風與優劣,判斷後四十回不可能是原著或含有原著成份,難免主觀之譏。文藝批評在這裏本來用不上。事實是除了考據,都是空口說白話。」不過,我倒是認為《紅樓夢魘》的可貴正貴在裡頭多少有張愛玲主觀的文藝批評。今所見的眾多抄本也許不全是百納本,卻有可能全是拼湊,而紅樓夢結局尚慘慘未明,殘稿也不知所終,憑此想還原作者的創作過程可能遠不只是痴人說夢,那又何必在考據上苦苦執著?難道對這麼一部重要的文學著作,抄寫年代才是重點,小說本身的美學只能淪為其次了嗎?我以為此乃得意而忘言之反也,切忌、切忌。

再來看紅樓夢作者。張愛玲認為曹雪芹是個怎樣的人呢?「他似乎是個溫暖的情感豐富的人……在心理上倚賴脂硯畸笏。」但注意,張愛玲並不是將曹雪芹視為寶玉的原型才這麼說的(她且認為脂硯齋才是寶玉的原型),而是因為紅樓夢的創作年代太不湊巧,「『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所以著書當時沒受到重視,只有親友圈內的人知之,這也是作者能在創作的心靈上得到安慰的唯一人情來源。

《紅樓夢魘》中只有 〈三詳〉是張愛玲有再「通篇改寫」過的。看到沒?這書犯了和紅樓夢一樣的毛病,除了 〈三詳〉 之外是沒怎麼校對的,是以存在著矛盾,讀者務必小心。

以下就先進入 〈三詳〉 來吧。由於用了許多張愛玲的原文,方便起見不再逐一加上引號了,大家知道就好。

略〈三詳〉 :

庚辰本有三回的格式比較特別,一處在第十七、十八回前(試提大觀園),有總批、標題詩和詩批。己卯本也有此總批:「此回宜分作二回方妥。」和眉批:「『不能表白』後是第十八回的起頭(即王夫人囑咐下帖子請妙玉來住之後)。」這是給下個抄本抄手的指示。因為庚本第十九回沒有回目,猜想第十七回至十九回曾經是一大回,後來在詩聯期(1754年後)分成兩回。另兩處在第四十八、第七十五回前。

而這三回在情節上有什麼特別的呢?

在第十七、十八回中,元妃點的第一齣戲「豪宴」有批語:「《一捧雪》中,伏賈家之敗。」而在第四十八回平兒告訴寶釵獻扇之醜(賈雨村構陷石呆子,沒收家傳古扇獻給賈赦),呼應了《一捧雪》的「懷璧其罪」。但使賈家真正敗下來的還是抄家,第七十五回寫到甄家抄家、賈政代為隱匿財物,這是嚴嚴實實的重罪;原本代為隱匿的人是賈珍,和前面這些回目一同呼應了第五回的「家事消亡首罪寧」曲文,結構一體完整。但作者在一七五四年因故將元春之死延遲,將死於第五十八回的人改成老太妃。為什麼呢?張愛玲認為作者有意讓元春死於抄家的打擊,方顯皇帝的大公無私,也更戲劇化,而如此一來就得回頭添上賈政的罪過,並添寫他和賈雨村平時的交誼。

因為有改寫,所以回目有時是早期擬的,和後來的內容對不上。像是第四十七回的「冷郎君懼禍走他鄉」回目,此回薛蟠調戲柳湘蓮不成反挨打,回家大罵,薛姨媽哄他柳湘蓮已懼禍逃走。張愛玲認為這回目是過時的,作者最後在一七五六年加寫寶玉和柳湘蓮的書房對話,讓柳湘蓮的出走從避禍改為原定好的遊歷,再次點出他萍蹤浪跡的俠客形象。

從第二十七回的黛玉葬花到第三十二回寶玉錯對襲人告白,是一體連貫的敘事。其中史湘雲在第三十一回來賈府住,但從第三十三回往下連三回是寶玉挨打及餘波,幾乎所有人都來探望他了,之中卻無史湘雲,也沒有實寫她的文,但她要直到第三十六回才由寶玉親送出賈府,這是個疑點,是以張愛玲認為原本寶玉在送完史湘雲後才撞見賈政、才挨打。

第三十六回原本在第三十三回挨打前,還有什麼證據呢?

在第三十四回,襲人那有名的越了份與王夫人的懇談中,王夫人提到「將你合老姨娘一體行事」,指襲人加了月費與趙姨娘、周姨娘同等待遇一事,而這如今是第三十六回才發生的,此即一例。還有第三十七回詩社一起社,寶玉即派人去接湘雲,但明明上回才送走,中間如有隔著別事較為合理。

再來第三十回至三十五回,裡面金釧兒的文是後加的,寶玉細膩地引玉釧兒嚐湯的段落也是,只有寶玉的挨打是最早就有的。送湘雲出府一段接有批語:「每逢此時就忘却嚴父,可知前云『爲你們死也情願』不假。」這是條新批。前云是什麼時候?黛玉往哭寶玉傷勢的時候。寶玉原本在夢中大概是直接對蔣玉菡和金釧兒那麼說的,但後來改為夢醒後對黛玉嘆道:「我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不過這些改動都發生的很早。

寶玉在養傷期間接見傅家人,原設定他當時十八歲上下,不比二十一二歲的傅秋芳小幾歲,而原本黛玉進賈府時已十三歲,後來才大降為五歲,為的是寶玉年紀若大了就不好同姊妹住大觀園。

小結一下,這些回合原來的大意是:賈母和薛姨媽母女在園中遇湘雲在採花,便一同去王夫人處歇息、開飯;飯後賈母回房,王夫人當著薛姨媽母女與湘雲之面問鳳姐家務事,提起襲人的月錢,湘雲聽了便去拉黛玉一同賀襲人,撞見還未挨打的寶玉在午睡。這是早期寫就的版本,還沒有挨打。今本作:黛玉與薛姨媽母女在王夫人處聽她們說襲人,黛玉因而找湘雲同去賀喜,而後寶玉挨打、寶釵繡鴛鴦,並且加寫金釧兒。今本的改動約在一七四零年間,仍是早期文字(一七六二年冬雪芹逝)。

一直要到一七五四年作者才寫下祭金釧兒,為什麼隔了這麼久呢?

這還要從晴雯這號人物說起。原先的設定上晴雯並不是孤兒,父母是榮府家人,出身與金釧兒相仿,而地位似乎較高。同是涉嫌引誘寶玉,被逐後羞憤自殺。 因為倘是病死的,病中環境不夠淒涼,就也沒有探晴雯那樣動人心魄的一幕了。金釧兒是從晴雯脫化而出,她們倆的悲劇像音樂上同一主題而曲調有所不同,更加深了此書反迂腐教化的一面。金釧兒死後本沒有祭奠,因為已經祭了晴雯,但在醞釀多年後,作者終於又添寫了祭釧一回,情調兩樣,精彩萬分。金釧兒在庚本有夾批:「有是事,有是人。」但她的下場本來當屬於另一姿態口吻的晴雯。

類似這樣的有是人,正文事卻是脫胎自「創作」的,還有麝月。

第二十回寫正月過節,丫頭們都去賭錢了,只餘麝月一個人獨自看家。寶玉問她為什麼不去。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裡交給誰呢?」隨後寶玉替她篦頭。據批文,麝月是確有其人,但篦頭是實事嗎?曹雪芹的朋友明義曾寫「題紅樓夢」詩廿首,其中一首是:「簾櫳悄悄控金,不識多人何處游。留得小紅獨坐在,笑教開鏡與梳頭。」有人認為此中的小紅即麝月。但書中是確有小紅的,寶玉在第二十四回遇見,當時也是屋裡沒別人,「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鬒鬒的好頭髮,挽著鬢兒,容長臉面,細挑身材,卻十分俏麗甜淨。」特意提到了頭髮。不過若要替初遇的丫頭篦頭,當然遠不及替舊丫頭麝月篦頭來得親切自然,也將少了此回麝月晴雯兩人在個性上的對照。

寶玉、黛玉也是像這樣似是自傳而非自傳地被創作出來。第二十一回總批 〈有客題紅樓夢一律〉 中有詩句:「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是幻是真空歷遍,閒風閒月枉吟哦。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末句引《紅樓夢》末回情榜寶玉評語,下面又說作這首詩的人「深知擬書底裡」,張愛玲是故認為寶玉的形象是根據脂硯,而此人是曹顒的遺腹子,黛玉乃其兒時意中人的形象化身。是以黛玉的情節雖然幾乎虛構,脂硯卻不肯像固執的畸笏那樣存有釵黛一人論。

今天的紅樓夢是百二十回,但張愛玲認為從批語看來,全書不是百二十回或百一十回,而是只有百回。遺失的手稿裡有鳳姐掃雪拾玉一節,當時賈家已獲罪,但榮府宅第並未抄沒,所以鳳姐還可以在自家穿堂前掃雪。那什麼時候有抄家呢?張愛玲認為百回原先的高潮不在抄家,而在散場,即寶玉搬出大觀園。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是散場前的預告,在第七十七回中秋過後,王夫人攆走了四兒、芳官、晴雯,並發話要寶玉明年搬出園去,下有長批:「……若無此一番更變,不獨終無散場之局,且亦大不近乎情理。……此一段不獨批此,直從抄檢大觀園及賈母對月興悲,皆可附者也。」寶玉不遷出大觀園,就「終無散場之局。」是以張愛玲的想法是,作者原初只構想出園和散場,繁華的大觀園就這麼寥落下來,而沒有抄家。

大觀園抄檢的悲劇人物還有柳五兒。她自第六十回出場,接連的正文清楚完整,寶玉且很是關切病中的她,但她的死直到第七十七回才透過王夫人口道出,是高明的暗寫。在第七十四回,張愛玲認為作者在一七五四年加寫了賈璉向鴛鴦借當卻被邢夫人知道、和鳳姐願意輕辦柳家一事,而刪去柳五兒之死與寶玉的反應。柳五兒初稿是激動而死,太落俗套。

在一七五四到一七五六年間,作者為了讓大觀園的寥落更合理,開始安排抄家,添寫了探春對抄家的警句,將托夢的人從元春改成秦可卿,和改讓賈政讓甄家寄存財物,但預兆賈環襲爵的那首中秋詩卻沒有改到。獲罪後,榮國公世職革去,自然也不會有人襲爵了。而原先為什麼不是賈璉襲爵?因為他被關係了太多官司的鳳姐所牽連,是以後來休妻。如果沒有抄家,賈家散了婢僕後守破敗的府第過活,造意也很好,處處有強烈的今昔對照。

 


 

以上是張愛玲三詳紅樓夢的簡單整理,不知道大家在裡頭看出了多少考據、和多少「空口說白話」的文藝批評呢?說到考據和批評,這兩件事一直有不少人前仆後繼在做。我只是覺得考據還沒有完美圓說的,而文藝批評則太多眼力不到、很離譜的。張愛玲自己雖不願承認,她在三詳中卻多少還是有她的主觀,但反而出色。

總結:〈三詳〉 的重點分為兩部份,一是作者從出園至抄家的思路轉變,二是人有實人、事卻非實事的藝術創作。其中並可看出紅樓夢作者筆力的更上層樓,像是將柳湘蓮的出走改得從容、柳五兒之死改成暗寫、金釧兒整個脫晴雯而出、麝月作為晴雯個性上的對照等等。而為什麼要將三十六回由前往後挪?對此張愛玲只有交待「證據」,卻沒給予太多想法。又,為了抄家這個大變動而推遲元春之死,連帶得回頭改寫多處,果然值得嗎?《紅樓夢》可是因此而沒來得及寫完啊,悵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