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動畫《大鬧天宮》, 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 1961-1964

不知道是不是受瓶中精靈所啟發,Jeanette Winterson 曾寫了個關於赫丘力士的故事。

她筆下的赫丘力士是個力氣大的莽漢,性子像天殺星李逵那在水滸傳裡頭四處亂闖的黑旋風—不顧禮教也不談思考,憑著一頭熱血蠻打蠻幹。

赫丘力士無疑有著超越他本身可控制的強大力量,然而,那樣幸運嗎?

Jeanette 對此是否定的。

她在回憶錄中說:

「我們有些部份發展了,有些部分卻應該要任其消失。一成不變永遠行不通,只會讓我們和世界格格不入。」

只有童話裡的巨人才會無限增長。Jeanette 提醒我們看看那被辛巴達(或阿拉丁 ?)哄騙的精靈巨人。精靈空有一身力量,卻任其虛榮發展,以致輕易就被瘦小卻機靈的辛巴達關回瓶子裡。

唉,這又多麼地像那曾經大鬧天宮的孫悟空。

有太多的力量卻不會控制,這豈不是在說我們悟空嗎?

孫悟空除了七十二般變化,還有一件打東海來的神器如意金箍棒,來歷頗不小,相傳是大禹治水留下的定子。原本巨大如柱,在海底沉了許多年,一遇見悟空這個頑皮性兒的,卻也隨著他的心意變幻大小,隨他到處折騰,不僅上閻王殿勾消了生死簿,還受天庭召安錄了天籍,從一凡間石猴搖身一變成為神仙了。

然而,不知神仙卻原來也有分等級的。從弼馬溫到齊天大聖,到後來的受管桃園,悟空又惹出許多事兒來,以致給丟進太上老君的香爐、被壓在如來佛祖的五行山下,好不容易出來後,又讓如來賜給唐僧的緊箍兒一路給箍到西天去。

憑那法力高強的精靈,在瓶子裡也無可施為。受緊箍咒所伏的悟空,縱然有再大的神通變化,也不得不乖乖聽話,陪唐僧一步步慢慢往西天行去。

哎呀,這是多麼調教意味濃厚的小說呀。

西遊記我通讀過很多次,總是不懂為什麼不讓孫悟空就一輩子淘淘氣氣的,而要這樣調教他,折磨他,教會他這許多人世規矩。

Jeanette 說:「我們有些部份發展了,有些部分卻應該任其消失。」

可是,為什麼呢?

我一直覺得孫悟空這位在中國神話中最具份量的角色,是在講三德中的「真」(the true)。三德即真善美,但西方原本的次序是:the Good, the True, and the Beautiful,「真」是介於「善」和「美」之間的。

一個依據是悟空和他師父的一段對話。

悟空首次正式拜的師父是菩提祖師。那時他還沒有名字,他們初見面時,祖師問他話。

祖師:「你姓甚麼?」

猴王:「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

祖師:「不是這個性。你父母原來姓甚麼?」

猴王:「我也無父母。」

祖師:「既無父母,想是樹上生的?」

猴王:「我雖不是樹上生,卻是石裡長的。我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

祖師聞言暗喜,道:「這等說,卻是個天地生成的。你起來走走我看。」

猴王縱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兩遍。

祖師:「你身軀雖是鄙陋,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我與你就身上取個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個獸傍,乃是個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陰也。老陰不能化育,教你姓『猻』倒好。猻字去了獸傍,乃是個子系。子者,兒男也;系者。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教你姓『孫』罷。」

仔細最後這一大串了。

祖師聞得這石猴是天地生成的,很是喜歡,所以幫他取了孫姓,乃係「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

「真」(the True)可以是嬰兒的真,也可以是真理的真。且不論世上到底有無真理,因為這真的太難論了,但無論何者總是好的。

在我們長大的過程中,知識會逐漸增長,真我會逐漸消失,這是人世間之必然。這是 Jeanette 所說的「我們有些部份發展了,有些部分卻應該要任其消失」嗎?

我想她說得隨著長大而發展的,並不是指知識,反而比較接近善(the good),儘管她之後還提到”the true form”。

她並且說:

「…..常常,我們體內有些部份既不安定又太強大,不是盛怒地想殺死大家,就是威脅著要毀滅世界。我們是無法和那強大又震怒的自已談判的,除非先教會它一些禮貌——意即讓它先回到瓶子裡,好教它知道誰才是主人。這並不是要我們去壓抑自己,而是找到一個容器。

「我覺得能夠找到自己在世上的合適尺寸,同時知道自己和該世界都不必然一成不變,是學習如何活下去的一道有益的線索。」

而什麼是自己在世上的合適尺寸呢?以西遊記來說,什麼是悟空和他的如意金箍棒在世上最合適的尺寸?

花果山嗎?

悟空當初不應該離開水簾洞嗎?定海神鐵該一直沉在東海底下嗎?還是往西的一番遊歷、親身將世上走一遭,就是最好的尋找自己合適尺寸的方法呢?

嘿,紅樓夢中的那塊頑石,不也下人世走走去了嗎?

寫至此,我有好些失落,也有好些領悟。總地很感謝 Jeanette,我看了西遊記這麼多次,卻從沒想過要用瓶中的精靈來解讀,真是佩服她的敏銳。


 

Jeanette 回憶錄《正常就好,何必快樂?》